育休期間從日本帶小孩回了台灣幾趟,
為了讓婆家娘家的媽媽都可以跟小孩相處,
我時常兩邊跑、兩邊住。
在住娘家的時候看著媽媽和小孩相處時,我明明應該要很欣慰、很開心的,
但我知道在情緒深處,有一股我自己也不知道要如何描述的「不滿」。
可能是有時候她對小孩的用字遣詞?也有可能是她挑惕我照顧小孩的方式?
抑或是我們本身太過相似的緣故,
總之,跟我媽相處時常讓我覺得有點辛苦、卻又下意識的想去討好她。
我媽媽以前過得很辛苦,
不管是來自我爸的種種爛事,還有婆家的苛刻她都獨自承受,
但可能是當時環境太過艱難,她的情緒常常走在崩潰邊緣,在臨界點時說出的也常常口不擇言;
而我也以為我長大了、都遺忘了那些言語。
直到在某次回娘家住的某個晚上,
我一打一累積了太多育兒的壓力、然後還在超商取貨的路上碰到擅自觸碰我小孩的路人(重點那個路人是個不認識的伯伯、手髒髒的還剛抽過菸。)
我回到家立刻幫小孩洗澡消毒哄睡後約莫十點,肚子餓得什麼都管不了,點了外送只想邊滑手機邊扒幾口飯止飢;
然而這時候我媽回家了,
她看見桌上跟地上堆放了六包我剛取回來的貨,當下唸了我:「這些包裹為什麼不收好?」
我回:「我剛回來,吃完飯等等就收到房間。」
她說:「這些不就是順手的事嗎?幹嘛那麼多藉口。」接著就是一長串的叨念,
這陣子累積下來的情緒加上她的碎碎念轟炸,
我突然崩潰大哭回她:「妳到底要怎樣?我剛剛想說你工作辛苦、還幫妳遛狗回來,照顧嬰兒得來不及吃飯,我又累又餓,妳讓我吃完我再收不行嗎?」
可能突如其來的大哭她嚇到了,她直接抱起狗進房間:「我們不要理那個愛哭鬼。」
當下我只覺得難堪,情緒又再一次被無視的感覺。
然後小時候被深深刺傷的言語居然在這一刻源源不絕地提醒我,
「我要是沒有生妳我會很好過!」
「我如果沒有生妳就好了!」
她以前常常對我說的這些話,以及日後三不五時對我進行的身材羞辱。
是啊,她從以前就是常常用言語刺傷我,
而在我被刺傷後做出過激反應時卻又無視我,然後又會在事後說我敏感多心。
在媽媽面前崩潰大哭後我繼續低頭吃飯,
吃完飯後清理桌面把東西收拾,我又默默的飄回房間,
一邊看著兒子睡覺的臉龐,一邊獨自消化剛剛的情緒。
童年經歷來自母親的言語暴力,
讓我知道說出哪些話是可以最傷害小孩子的心,
我依稀記得有一次被我媽吼叫說「沒有妳我會很好過。」的這句話後,
我想的是要把睡袍上的腰帶抽出來上吊自殺,給媽媽好日子。
只是太害怕還是沒有執行。
一邊看著兒子的臉龐消化這些情緒時,
我才發現為什麼兒子一哭、我就很焦慮想要馬上抱他,我不想讓他獨自哭泣(當然嬰兒的哭有很多需求)。
原來是我不想讓他體會到我童年時情緒被無視的感受。
我也時常一邊告誡自己,有些話我絕對不會對他說,也要時常提醒自己注意講話的方式。
在這次事件後我也意識到,在生子後的育兒時光裡,小時候的回憶時常不請自來地竄出。
可能是在陪伴兒子的時候,我發現原來母愛是可以這樣子呈現,
我也發現原來我可以選擇不要說出那些話,
我更發現原來媽媽愛小孩的方式可以不用那樣。
在意識到這些的同時,
我透過對小孩子的付出,
透過陪伴他時的相處,
也似乎正在一步一步重新度過我的童年進而療癒我的童年。
而我也在某些被小孩氣到的時刻,更能深刻體會為人母的不易,
易地而處,在那樣背景的我說不定比我媽媽更崩潰。
我四周都是照顧我疼愛我的家人,
我媽媽什麼後援都沒有,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孩、跟丈夫搞的一堆爛事。
我反而覺得她能撐過那段日子還沒有生病真的很厲害。
雖然還是那句老生常談的「養兒方知父母恩」,
從為人母的身份裡,從育兒的生活中,
我一步一步療癒著自己,慢慢地去放下埋在內心深處的不滿。